
無論今人如何批評方便面,我還是愛吃。這股子執念脈絡清晰,源自我五歲時與之初初相遇。
那是在一個父親從北京出差回來的日子,他興奮且神秘地從印著“旅行”二字的黑色長形包里掏出幾個色彩鮮艷的袋子,拍拍在一旁看他翻包的我的腦袋,說:“告訴你媽去,今天晚上不做飯,咱吃這個。”
“這個”叫做北京大紅門油炸方便面,或煮或泡皆有奇香溢出,加入調料包,更是味道濃郁,令人垂涎三尺。一家人,五袋面,三個雞蛋,不過是嗦幾下的事情,湯汁自是不會浪費,連碗底的殘渣也沒能放過。
饞蟲常有而方便面不常有。我們居住的小縣城掛面都買不上,何論方便面這新生物種?當時,吃方便面屬于高端飯局,明晃晃地排在了涮羊肉的前面。一些愛喝酒的父輩,甚至發明了“方便面喝酒法”,即把面餅揉碎,調味包倒入使勁兒搖晃均勻,就著咸、脆下酒,那場景令人終生難忘。

九十年代初,我家搬至市區,進了城市的好處是物質方面獲得有了便利,我第一次見識了碗康——碗狀的方便面,可以直接加水泡吃。碗康價格貴,好像是二塊錢一個,學校里吃過的同學有著無比的優越感,惹得我等一眾沒吃過的劉姥姥光是聽他們講肚子就會餓得咕咕叫。一時間,我最大的愿望便是吃一回碗康,硬是忍住了買零食的欲望,攢了好久的零花錢。
碗康到手后,我反倒不著急吃了,等著父母下班再與他們分享。恰好那天父親出差,我和母親一直等到夜深才聽到熟悉的敲門聲。不待多言語,先泡面,卡著表看時間。時間到,迫不及待地掀開蓋子來一大口,沒嘗出味道就下了肚,看得父母一陣笑。推來讓去的吃完面,母親不舍得扔紙碗,洗干凈后放雜物,我則拿著塑料叉子,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當作證據,好明天去學校和同學吹牛,父親心疼地看著我們道:“從今往后,星期天我出去找點私活,咱以后天天吃。”
方便面產業發展得如火如荼,不幾年各種品牌風味層出不窮,再也不是什么金貴食品,恢復了它充饑之物的本質。與此同時,父母的單位越來越不景氣,雙雙下崗,家里原本不寬裕的經濟條件雪上加霜,便宜的方便面從調劑成為了餐桌主力。
為了省錢,我們家買的方便面很少有袋裝的,基本上是那種一個大袋子里十二個面餅的散裝。母親怕我們吃膩,對方便面的吃法進行了改良:面餅煮開后,不加調味包,笊籬撈出鍋盛入盤子,加醬油醋、蒜末、蔥花、香菜,拌上蒜蓉辣醬,切黃瓜絲和水蘿卜絲做菜碼,尤其在夏天,此面一出,誰與爭鋒?

方便面當正餐有糊弄之嫌,要是做夜宵,那絕對是無上美味了。父母下崗后沒有沉迷在驚慌失措中,憑借著農村出身的那股韌勁兒,他們披星戴月地做起了小買賣。父親是制冷工程師,需要經常駐守在工地安裝調試,忙碌時每天半夜方可回家。
累了一天的父親到家后,母親總要給他下一碗方便面,打個荷包蛋,再來盤自家腌制的脆生生的酸白菜。父親吸溜溜地吃出滿頭大汗,疲憊和勞累,在方便面的熱氣中,在昏黃的臺燈下頓時消散。吃完面的父親有了精神,趁著夜深人靜趕忙在寫字臺上鋪好他的畫板開始畫圖,一筆一劃地細致和敬業沒有被辜負,家里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。
初中畢業,我沒能考上市里的一中,退而求其次地返回老家縣城上高中。縣城中學條件有限,上課、住宿皆為平房,大通鋪能睡二十幾個學生。正是長身體的年紀,我等血氣方剛的小伙每天下了晚自習便餓得頭暈眼花,食堂已關門,只能到小賣部煮方便面吃。
學校小賣部的老板為了拉攏生意,不管冬夏屋子里常生著一趟爐火,方便學生煮面。屋子里沒有桌子,大家煮好面站著吃,速度極快。盡管如此,也有人來不及等爐火,找老板要點熱水,用方便面袋子直接泡。當時已經有了桶裝方便面,學生們沒錢,很少有人買,到最后老板干脆不再進貨。
小賣部吃方便面可以賒賬。有些農村來的同學家庭困難,即便吃最便宜的六丁目方便面亦力有不逮。老板在墻上掛一個厚厚的草紙裝訂的大本,誰沒錢了,去登記好班級姓名,下月初一起結賬。可惜有些人心里打著小算盤,在畢業季一直拖欠,直至人去樓空老板無處可尋,幸好此類人少,錢又不多,老板心中懊惱幾天拉倒,墻上的本還在,從此不賒畢業班的賬。

上大學后,學校食堂完備,早點夜宵一應俱全,這時候吃方便面屬于情懷。有時候心下難忍,去校外的攤子上要一個煎餅,煮兩袋面,吃著比大餐都香甜。
步入社會,迎來送往人情難耐,方便面成為酒后熨帖之物。大酒一頓,胃里火燒火燎,煮一包方便面不放油包,清湯寡水熱乎乎的來幾口,渾身毛孔舒張,無一不暢快。
及至我的兒子出世,大人再節省也要給孩子吃好喝好,生怕落于人后。可能是方便面的特性使然,小孩子們都愛吃。無論何時何地,你若問孩子想吃啥,十次有九次是方便面。我和愛人對孩子吃方便面的要求從駁斥到一個星期吃一次,亦是無奈之舉。老輩兒人不知從哪里看來一條養生法則,孩子吃方便面,可以,吃完后必須吃個蘋果,說是能抵抗垃圾食品的危害,也罷,孩子盡興、老人心安,怎樣皆可。
快節奏的生活,使得方便面不健康也不可能退出市場。于我而言,它既是充饑之物,也是記憶里的珍寶,時刻提醒著我,過去的種種雖一去不返,更多的美好卻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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